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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隆冬，我终于明白，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阿尔贝·加缪《重返提帕萨》

一个崭新的赛季开始了，两人经常共同出现，无论是在训练基地还是在更衣室。有的队友在经过时甚至用惊讶和称得上诧异的表情深深望了两人一眼——他俩是何时熟起来的？

凯恩不再叫孙兴慜的大名，而是在两人私下相处时称呼对方为“Sonny”，孙兴慜则是在熟识后一直以“Harry”称呼凯恩。

这是2016/17赛季的9月，斯托克城与热刺的比赛。热刺正逢客场作战，即使前几轮战绩较好也难免有些紧张情绪弥漫开来。

哈里·凯恩在这个赛季的前几轮刚遭遇了很严峻的进球荒，而孙兴慜更是自加盟以来每天都盼望着度过低谷期用实力证明自己，因此也倍感压力。

正式比赛的前一个晚上，雨丝绵绵密密溢过玻璃窗，酒店房间一片寂静，只有滴滴答答拍打屋檐的雨声，交杂着揉碎的的街道灯光缓缓流进屋内。孙兴慜横竖睡不着，在床上翻腾几次后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最终还是点开与凯恩的聊天框，犹豫半天又删删改改发出一条消息：

H，明天的比赛我还是有些紧张……我能做些什么呢？

发完消息的一刻孙兴慜就将手机丢在一边，头狠狠地埋进柔软的枕头。

过了不到两分钟，屏幕亮起，是凯恩的消息。

不用担心，Sonny，你近期的每次训练我都看在眼里，就把联赛当成一次平常的训练就好。我们训练的时候你的跑位和运球习惯我都已经很清楚，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给你传球的，相信你自己。如果紧张的话深呼吸试试吧，我经常这样做。最后，放松，明天加油！

孙兴慜看见凯恩的消息有一种预料之中的稳定。屏幕有些刺眼的光亮照在他黑色的眼睫上，指腹来回蹭着对话框里Sonny这个单词。从前在德国的无数个输球的夜晚，他也是这样独自在失眠中默默消解所有的痛苦与不安。远在大洋彼岸心绪如同飘飖浮萍的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情绪似乎不必压抑而是会被稳稳接住。

他的心跳得好快，嗵嗵的在体内鲜活的跳动。但他没办法也没有时间分辨加速的心跳是因为明日比赛的紧张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最终孙兴慜还是尝试进行深呼吸来缓解这种感觉。他发了一条“谢谢你，H，晚安”便匆匆进入梦乡，没有再看亮起的屏幕。

雨过天晴，当天的北伦敦难得不处于阴雨连绵之中。

这场开局节奏并不怎么好，热刺队员多次尝试破门，但球总弹到门柱上或顶端的横梁，两队逐渐陷入焦灼的僵局状态，两方都很着急。

第41分钟，阿里拿到球后突破对方防守果断斜传给埃里克森，埃里克森接到球一个假动作晃开防守，传中的球直冲孙兴慜而来。孙兴慜还在加速试图稳稳接到这个球，白色的球门离他越来越近，只听见风在耳旁的呼啸声，他终于够到了球——来不及停球干净利落的推射破门而入。

球进了，热刺1:0领先！

如潮水般的欢呼声涌来，孙兴慜的心脏砰砰狂跳，他曾享受这种欢呼声，却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现在孙兴慜体内的血液有些沸腾了，仿佛又有点找回前两年德甲联赛意气风发的日子。

历史的经验教训告诉我们，一个球员如果被激活那种十分兴奋和好战的状态，那么作为对手最好找人盯防住他，不然后果往往会十分惨烈。下半场开场不久，埃里克森又一个挑球传给孙兴慜，高度跑动下周围一切急速后退，他有些晕眩，终于够到眼前白色禁区线。身后是斯托克城球员紧逼的补防，孙兴慜拼命闪开对方的拦截，为自己射门腾出一丝空间。他几乎失去重心，只是死死瞄准球门左上死角。

一记抽射，黑白的影子闪出一道彩虹般的弧线，恰好落入球门的左上死角。托特纳姆热刺2:0领先。今天孙兴慜的表现令全队都惊讶，这个亚洲人简直犹如天神附体般，上帝给出的胜利天平仿佛逐渐向他们这边倾倒。

“不，还不够。”在热刺已经3:0领先胜利几乎已成定局时，孙兴慜依旧在不断寻找着新的机会。与其说是进球为了这轮联赛的胜利，更像是将初来乍到几个月里的不甘与委屈彻彻底底地宣泄在这片绿茵场上，他要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曾经的一切都撕碎，连同之前那个有些沉敛与懦弱的自己。

第70分钟他成功地拿到了球，在禁区左线上，但对方两三个人严防死守。就在这高速移动堆积的红白色球衣中，他寻到一丝空隙，而空隙的另一头是凯恩。

两人就在这0.1秒内对视，也许是几个月以来两人的特训增添了熟悉的感觉。孙兴慜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冷静，越过那些红白的队服一记横扫，凯恩接球后一记推射，空门得手。

了不起的连线，行云流水般的，他们竟如同天作之合！

感谢上帝，凯恩终于结束了本赛季的进球荒。

裁判吹响哨声宣判了他们的胜利，然后是一阵混乱的呐喊，孙兴慜感到自己似乎找回一点身体的重心，但看台的花花绿绿，场上墨蓝色的球衣金色的号码与深绿的草地溶解成一片，不真实的恍惚感。接着被一双强劲的手臂抱住，紧接着是另一双，墨蓝色球衣团团围住，欢呼声不绝于耳。

在完全沉没在队友的怀抱之前，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英国人如海洋般深邃的蓝眼睛。

庆功宴上队员们盛满香槟，酒杯叮咚碰撞在一起，顶上的白色浮沫满溢出来。

“Sonny！Sonny！Sonny！”富有节奏的喊声越来越高。

“过来碰一杯，Sonny！你今天的进球实在太漂亮了！还有你和Harry的连线配合。”

孙兴慜平日里除了练球就宅在家中，从小受父亲严苛教育的他实在不习惯酒吧嘈杂的音乐打碟和闪着橙色光芒满得要溢出来的香槟。他连连摆手但还是架不住队友的热情，于是用右手抓起一只酒杯，将里面金色的液体连同白色的泡沫闭上眼一饮而尽。

他似乎有点醉了，跟随着队友随着音乐甩动肢体，然后接过一杯又一杯香槟酒。亚洲人的眉眼弯弯的，绽开前所未有的笑容，从眼下鼻头红了一大片，脸颊看起来很烫，透着淡淡的粉色。

凯恩一直默默地注视孙兴慜的一举一动。他并不很喜欢过于喧闹的地方，之前还被队友调侃过他在酒吧的舞步十分糟糕，简直像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跳disco。比起酒吧，他更乐意于独自安安静静地小酌，或是在厨房烤一份酥饼和香气四溢的完美苹果派。

但不是现在。凯恩在这个亚洲人笑起来那一瞬又有些失魂落魄之感，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看到孙兴慜这种笑容了。青涩的、真诚的……哈里·凯恩一直想找一种东西来比喻Sonny的这种笑，可他始终没能寻到。

反正这一刻他在失神，在用他蓝色深邃的眼瞳直直地盯着这个笑起来能要他命的孙兴慜。

“咳咳，Golden boy,我说你是不是喜欢他？”阿里突然撞过来，拍了一下凯恩的后背，嘴角向左歪起，笑容带点儿玩味。

“什么？没有的事！”凯恩突然回过神急着摆手辩解。

“哎得了吧……平时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热心，又是单独一起练习，又是盯着人家目不转睛地看。不过话说听说这小子天天宅在家，还没交女朋友哩。”阿里瞄了一眼凯恩，露出两排牙大笑，似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Dele，听我说好吗。照顾新队友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做的，当然Sonny训练很刻苦人也很有趣是没错，但是我这样做是为了让Sonny更好的适应环境啊。而且，而且……我又不是没谈过女朋友……”凯恩略带尴尬的耸肩。

阿里见自找无趣，吹了个流氓哨便又混进队友当中继续举杯共饮。

然而凯恩却再也静不下来，脑海中一直在回响阿里刚才说过的话。他只是用那双看似如湖水般平静的蓝眼睛盯着桌面上满杯的啤酒，金子般的液体，白色泡沫已经快消散尽了。

他还是没有喝一口。

酒吧一直喧闹至通宵，大家终于喝累了开始醉醺醺的叫车回去。阿里和拉梅拉两人架着孙兴慜晃晃悠悠地走到凯恩身边，阿里看起来是很醉了，含糊的英腔里带着浓重的酒气。

“Harry……Harry，好兄弟，我看Sonny也醉得挺不清醒的……你送他回去，他归你了昂。”

他将孙兴慜推给凯恩，说罢发出几声有些癫狂的笑声，和拉梅拉架着肩摇晃的唱着十分不着调的英伦摇滚就出了门。

“喂，Sonny，醒醒！”凯恩拍拍孙兴慜的后背，得到的回答只有模糊的嗯嗯声。

看来真是醉得很严重了——凯恩扛上孙兴慜，准备启动那辆停在酒吧门口的黑色汽车。孙兴慜呼吸的气息就洒在他的脖颈上，凯恩的后颈又暖又痒。他黑色的眼睫静静垂下来，脸颊好红好烫，就这样轻轻的靠在凯恩身上。

所幸凯恩家离这里不远，仅有几个街区还有马路边橙黄的灯光伴行，凯恩的脑中渐渐被阿里的话不断侵占，声音越来越大，而旁边是熟睡着的孙兴慜，他近乎有点疯狂。

“哦上帝，我也不知道答案！究竟谁能告诉我答案！”

一进家门他先将半梦半醒的孙兴慜抬上沙发裹上被子，然后自己试图用淋浴间冰冷的水抚平那些占据内心的疑问和燥热。

但他依旧无法缓解哪怕分毫。

凯恩的心如一团毫无章法打结的乱线，在他依旧平静镇定，仿佛能掌控场上场下一切的外表下潜藏着一颗燃烧着的心脏，从内而外灼烧得自己发烫。任凭所有人，甚至那几个与自己最亲近的队友来看，他永远一幅沉稳、冷静的样貌，领袖气质的绝佳代名词，他在赛场上凝聚着整支球队的魂魄，进攻时所向披靡地斩获一个又一个进球。这样的人堪称强大，即使在失意时也不怪罪队友而是自己揽下责任并沉默地消化所有情绪。

但他遇见了孙兴慜，那个笑起来青涩却能迷死人的亚洲人。在他来到托特纳姆热刺训练的第一天凯恩就注意到了他——他的故乡在有些遥远的东亚，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责任——或许是整个国家乃至整个亚洲的目光。他很爱笑，也有些喜欢流泪，但他懂得隐忍，一次次在失利后不断默默吞咽情绪并复盘失误的原因。他对自己十分严格，简直将自己逼到发狠的地步，凯恩也见到过孙兴慜练球练得发狠最终脱力瘫倒在草坪上的时候。

像那种常青藤，攀附在球场围栏，在阴影里潜滋暗长，最终长成一大片茂密的绿色领地。

自己喜欢上他了吗？凯恩也不知道。他只是无数次，在训练场上，在更衣室，或者在喝咖啡时想起亚洲人向上弯起一定弧度的嘴角，那流露着光亮的清秀眉眼与微红的面颊，如同明媚的暖阳春日照耀在缓缓流动地泰晤士河般，轻而易举融化了凯恩坚冰般的内心。

凯恩向来有些漠视情感一类的事物，放空时深邃的蓝眼睛像那种海底的冰山。他在16、17岁时也谈过恋爱，但对方坚持认为他冷得像一块无论如何都捂不化的冰。这与他有些残酷的早年经历有关。

哈里·凯恩没有多少感情的需要，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多余的复杂情感。在租借外出最难熬的那几年，他将自己淬炼得强大，不需要多余的感情，没有时间留给自己去悲伤，救赎之道仅有努力练球，然后变强。强到有足够的实力坐稳队内首发，强到他的进球数目令整个欧洲赞叹。

也许自己喜欢上他了，凯恩这样想到：“他和从前的我太像太像，永远自己默默消解，也永远不服输。”

正值北伦敦的秋季，但今天晚间的温度低得出奇。凯恩叹了口气，翻出更厚的被单打算给孙兴慜更换新的，他可并不想让他发烧着凉，后面几天还有比赛。

之前的被子被孙兴慜死死扯住一角，凯恩想要轻轻挪动他的手，却突然被攥住手腕，泛起一阵温热。耳边传来模模糊糊半梦半醒的声音。

“别走，H…别走好吗……”

凯恩的另一只手刚要伸进被子，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涩，不禁想到那种在果数提前摘下盛夏时节还未熟透的青色硬皮果实，又生硬又苦涩，坠得心脏好痛。

他的Sonny需要他，但他不能……

“这样做一定会后悔……这样做会对不起Sonny，这样做会毁掉他的前程的！”

于是他轻轻抽回手腕，回到自己的卧室直到天明。